当年,《新民晚报》从九江路41号临时社址搬出来的时候,从体育部的柜子里翻出一大堆封尘的东西,其中,有一台红色的电话机静静地躺在角落里,顿时勾起不少回忆。今天,当我坐在电脑前写这篇文章时,感慨之情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。这是一台普通的录音电话,也许是使用的年份久了,当初的红色几乎已经褪尽,一个播放键和倒退键,磨得非常光滑……
这不是当年老邱用过的电话吗?
1982年夏天,我大学毕业分配到《新民晚报》体育组(当时《新民晚报》还是一个副局级单位)工作。到体育组上班的第一天,体育组组长赵雨先生领着挨个介绍同事,李为华、卢璐、向潮、蒋是枢……“这是老邱!”直到这时,我才发现,办公室的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,精瘦精瘦的,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,活脱脱一个旧社会的账房先生。他正忙着,从一个老式的录音机里放录音、整理文章。
老邱叫邱国翔。他是一位从旧社会过来的人。据他自己说,他解放前曾经当过体育记者,并以“海上红尘”先生的笔名写文章,小有名气。《新民晚报》复刊之后,需要人手,他便跑来发挥余热了。从发稿的角度说,《新民晚报》刚刚经历了“电报时代”,记者们外出采访开始用电话了。当时,老邱的主要工作就是整理在外采访的记者用电话传回来的稿件。那时,还没有录音电话,老邱的“工作程序”是这样的:记者在电话那头念一句,他复述一句,录在那个又笨又大的录音机里,然后再一点一点整理出来。老邱非常认真,经他整理的稿件,鲜有差错。有一次,我在外地采访排球赛,用了一个“窝裹”的词,老邱足足问了五遍,他还是不明白,最后,他对我说:“你还是换一个词吧!你想想,我都不明白,读者会看得懂吗?!”是啊!做记者的,应该处处想着读者才对。
到了1984年,《新民晚报》体育组购进了一台录音电话机。电话机搬来的那一天,老邱显得特别兴奋,他一边摆弄着电话,一边哼着评弹,完全不像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。老邱自言自语:“现在的人真聪明,居然有录音电话了!将来说不定还有什么想也想不到的东西呢?!”第二天,老邱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一块黑色的灯心绒布,做成了一个精致的套子。红机子配黑套子,庄重妥帖。从此以后,老邱的工作量大大减少,接稿件时再也不用扯破喉咙了。有一次,不知是谁,将茶水碰翻在录音电话机旁,老邱看见了,急坏了,连声说:“这么娇贵的东西,要弄坏了、要弄坏的。”此后,录音电话机的一侧,便多了四个字:“小心使用!”。
1986年5月,我被任命为体育部副主任,我成了老邱的上司。上任的第一天,老邱悄悄地将我拉到一边,郑重其事地写了八个字:“水能载舟亦能覆舟”,他还补充说:“当官的,就是要为当老百姓多谋点事情。”对此,我很感激,并将这八个字抄在工作手册的首页上。在我当部主任的十几年间,老邱的这句话,我始终都没有忘。其中,着力改善记者的采访条件,一直是我乐此不疲的事情。1987年,体育部购进了《新民晚报》的第一台传真机,1988年,体育部又购进了《新民晚报》第一台带拾音器的声控袖珍传真机,此后,体育部又开《新民晚报》的风气之先,率先使用电脑,并用电脑传稿系统发稿。老邱当年“想也想不到的东西”一个个地出现了。
1989年,老邱的录音电话机真的“失业”了。记者外出采访已普遍使用传真机发稿,那台录音电话机放在桌子上已成了碍手碍脚的东西。于是,我们决定让录音电话机“退休”。那一天,我让老邱将录音电话机从桌子上搬走,老邱一副依依不舍地样子,将机子上的灰尘擦净,用报纸仔细地包起来,嘴里还自言自语:“老了,也该退了,时代潮流啊!”
那台红色录音电话机“退休”没有多久,老邱也在工作中因脑溢血去世。那天晚上,老邱采访了一个台球比赛,然后回家写稿。由于年老体弱加之疲劳不堪,老邱突感头痛,家人劝说他早点休息,但是老邱不听,他说,“稿子写不出来,明天报纸是要开天窗的,不行的,不行的”然后他就用一块冷毛巾裹在头上,坚持写作。最终因脑溢血而去世。他的职业精神,令人敬佩。老邱的新闻稿,后来登在《新民晚报》体育版上,名字加了黑框,也算是永久纪念。直到今天,我都在为老邱难过,以他的精力,以他的乐天,他完全可以看到许多他“想也想不到的东西”。从电脑到网络、到知识经济时代的很多东西。
这是社会的进步,更是中国改革开放的结果。至今,我都忘不了那台红色的录音电话机,它现在什么地方呢?







TAG:
评分(