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新民晚报》的老人,喜欢泡茶馆和咖啡馆。这种传统,就像遗传的基因,也深深地印刻在我们这一代人身上。
复刊后的《新民晚报》,其临时社址是九江路41号。报馆附近,有两家可以喝咖啡的去处。一家是南京东路和四四川中路口的德大西菜社。这是一家著名的德式西餐馆。其二楼是经营正宗德式大餐的地方。一楼,则可以喝咖啡和品尝西式点心。经德大西菜社往西几十米,另有一家咖啡馆,叫东海咖啡馆。这也是一家经典的老上海咖啡馆,其创建于1941年,前身是马尔斯咖啡馆(MARS),听说是由一位白俄创办的。东海的布局很有特点,150多个座位,围绕一根圆柱,自楼上楼下散布开来。楼下做咖啡,茶,西点,楼上则做正餐。
《新民晚报》是晚报,其上班时间是上午八点。一般而言,记者们都准时上班,然后去写稿和发稿。九点以后,便是等着看小样和大样的时间。于是,记者们三三俩俩,就要去德大或者东海喝咖啡。那个时候,德大略近,但咖啡略贵,于是,我们常去的地方,就是东海咖啡馆了。我印象之中,德大的咖啡,要比东海贵五毛钱,而且,杯子也略为细巧一点。当时,我们的工资,也有是百八十块钱啊。日积月累,我们自然会掂出其中的份量。东海是俄国人开的,一些传统仍旧保持着。在旧上海的时候,它的主要客人,便是在洋行打工的职员,因此,它主要供应制作比较简便的、又能填饱肚子的食品,比如罗宋大菜等等。它的咖啡杯,也是粗瓷做的,挺大的杯子,现烧的咖啡,二块钱,很耐品。
当然,我们喜欢东海的理由,则是这里的客人。八十年代,仍是开革改放的初期,东海咖啡馆里的客人,有一大批人是专门倒腾商品的,上海人叫这些人“打桩模子”。这些人很敬业,每天八九点钟,便会去咖啡馆上班,一杯咖啡,要坐上好几个小时。其间,他们会同各色人等打交道,谈斤头,同时也传递着各类信息。我们是做记者的,混在那里喝咖啡,足不出门,便可尽知天下之事。那个时候,是没有互联网的,传播信息最快的地方,也就是这些从四面八方来的咖啡客人。咖啡馆,就成了一个信息的集散地。《新民晚报》,其前身是一张民营报纸,其传统就是特别关注民主,贴近老百姓。我们的社长赵超构先生,便是茶馆的常客,他与其说是喝茶,倒不如说是去观察社会世象。他当年的许多言论的观点,都是从茶馆里来的,因此特别受到读者的欢迎。到我们做记者的时候,这些老先生们,也与时俱进了,他们在教导我们要吃透下头的同时,也要求我们吃透上头(即吃透精神)了。
《新民晚报》在整个八十年代,仅从其影响力而言,达到了巅峰状态。我认为,这是同这张报纸“贴近社会、贴进民生”的办报作风大有关系。那个时候,在东海喝咖啡的一帮做报纸的年轻人,都是相当出色的记者。我印象之中,政法部有盛李、钱勤发,经济部有彭正勇、卢方、黄振平、文化部有徐克仁、美术摄影部有刘开明、郑辛遥、群众工作部的王明国、体育部有徐世平、蒋家风、张建东,以及新闻编辑部的白子超、李新等人。这些人,都为《新民晚报》在八十年代的中兴,作出了他们应有的贡献。那个时候,我们开玩笑地说,新民报的好新闻,都是从咖啡当中喝出来的,或是听到某些信息,或是受到某种启发,等等。那个时候的记者,似乎也不是坐班制的,当政的领导,根本不在乎上下班时间的规定。在他们眼里,一周不上班,却能一周写出几条好新闻的记者,当然就是好记者。因此,我们这些人,上班时间,跑去喝咖啡,在领导们看来,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。不像后来,居然有人提出要像管工人一样管记者,要做什么考勤制度,结果引发众多反弹。其结果,则是报纸越办越差了。
《新民晚报》,后来搬出了九江路41号临时社址。先是到了延安路839号,然后又搬进了威海路755号大厦。《新民晚报》同仁,自此也就远离了德大和东海,这张报纸,不经意之中,似乎也远离了民主。我常常想,办报纸,也是要周边环境生态的。解放前,为什么报馆都集中在圆明园路、汉口路告近外滩那一带呢?!当然,如今的社会,早已发生了巨大变化,互联网的出现,解决了信息传播的问题。记者们自可以整天呆在网上,发现新闻,炒作新闻。不过,我依然是一个固执的人。我的前辈告诉我,新闻是跑出来了。记者,就是跑新闻的人。记者和新闻,一旦可以不用跑了。我怀疑,这那里还是什么新闻呢?
如今,《新民晚报》所在的大厦,近年来也出现了一个咖啡座。当然,它不是法式、德式和俄式的,完全官营特色,这是物业管理部门办的。我注意到,《新民晚报》的一批老同事,比如徐克仁,以及当年的一些后生如何斌等等,依旧喜欢坐到那里去喝咖啡。这也是一种多年的习惯。只是可惜,这些人都早已不在《新民晚报》了。不过,有咖啡喝,总比没有喝咖啡好。我也注意到了,近来的新民晚报,越发的注重民主了,不管是报纸,还是他们的网站,都将民生问题,放到了重要的位置,从中可以看出他们的良苦用心。
贴近民生的报纸,才是有生命力的报纸。这个想法,是我们当年喝咖啡时悟出的道理,至今根深蒂固。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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